戊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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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归

一个旧粮。

人人都有心爱之物,所以会患得患失,无论帝王将相,或是商贩布衣。所以,他们会求助于可以未卜先知,占卜吉凶的人,替他们解惑,以保心中牵挂。

  方士着了一身青衣端坐着,不沾半点落尘。

  简陋的卦摊,就只摆了些许符纸、笔、墨。

  已近岁寒,水街那处早已挂了一路的红灯笼,晚时便真应了那句万家灯火,由来讨喜,引来许多游人。

  方士仍穿着身单衣,不时闷咳几声。不觉几片冰凉落在眉间,方士愣了愣,才感彻寒冷意。只是天色尚早,今日还无人光顾生意。方士微不可闻地叹了声,抬头看了看天,自问是否不该将前路算的太过透彻?

  鹅毛大雪,如絮飘了满身,本就单薄的衣物很快便被细雪点点濡湿。街头不知何时摞起了伞来卖,游人又趁兴赏起雪来。

  方士拖着身子勉力走了半日,却怎样都难赶上沉沦的速度。耳边倏然传来阵阵时计转动的声音,脚下陡然凝出一眼幽深的黑洞,方士险险稳住身子,正欲后退,却是有人使力重重一推……

    坠入深渊前,似听得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声:“师尊,我们一起。”少年张开满是腥红的手,怯怯地走近。

  方士陡然一惊,将少年推坠入深渊前,似听得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声:“师尊,我们一起。”少年张开满是腥红的手,怯怯地走近。

  方士疑心退远,将少年推开。少年顿时惊恐不已,原本的怯懦陡然化为冲天戾气,步步逼近,面容也化作青年模样,暗金的眸子阴鸷的如火狱。

  青年及时将昏倒的方士扶住,极尽温柔,不见方才阴鸷。

  “师尊定是忘了,无碍,徒儿会让你想起来 ”青年指尖凝出细微火种,往那眉心一点,注入不堪回忆的过往,灼伤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。

  ……

  额头触在冰凉的大殿上,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,再是叩首谢恩。青色的官袍,着在他身上却是刚好。

  上官鸿信是最不受宠的皇子,早早封了王,割了地,待弱冠,便须离开羽京,而他也会一并离开。年轻的太傅明白,这不过是釜底抽薪,皇恩浩荡只是做给门阀看。默相功高盖主,皇权之下,怎能容下这扎眼的尖刺,上官宗氏向来忌惮世家独大,这下便先拿了他开刀。至于雁王,婢妃所出的孽种,一颗棋子罢了,高贵的嫡系血统,怎会放入眼中?

  一处不算华丽的宫院,少年一剑一式都舞得尤其认真。

  “王兄剑法越来越熟练了,此次狩猎场上,必会让父皇刮目相看。”霓裳在一旁啃着糕点认真道。

  “但愿。”少年扔了剑,挨着她坐下。宠溺地笑笑,道:“王兄只有变强了,才能护你,明白吗?”少年眸子一片清明,父皇的宠爱,从来不会施舍半点给他,他也从未乞求。

  霓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霓裳也会永远陪着王兄。”

  “殿下,王上有旨。”

  ……

  默太傅——雁王略略沉吟,心已明了,父皇是要借他来削弱默家势力,雁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他对朝堂知之甚少,这默太傅也是从未相识。罢!既来之,则安之。

  母妃曾教过他,这危机四伏的皇室里若想自保,一则挟势弄权,二则敛尽锋芒。显然,他没有余地可选,便装作愚蠢不谙世事的模样小心度日。

  既为太傅,习授皇子便需一应住在皇宫中。雁王特地挑了间离他寝殿最近的栖风殿,四书五经六传一应具备。默苍离随意翻了两页,便扔在了一旁。

  “弟子上官鸿信,见过太傅。”

  “嗯,殿下不必多礼。”

  雁王听得声音后,心中便有几分讶异。只是他仍持着叩拜之姿,不敢偷觑。少年终究是好奇,待起身,雁王才敢抬眼上下打量着这位太傅,太傅看来只长他几岁,着了一身青衫,生得十分清秀,只是,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过分清冷,任他如何探测,也不施予半点反应。

  雁王本以为这太傅会是个官场精明老道的老狐狸,为此,他还特意做了准备来,却不想……他现今,已将昨晚倒背如流的言词忘得一干二净。 

  “看够了?”声音里挟持着些微气音,语气却是不容置喙。

  “哈?”不够,真心话。少年摸了摸鼻子,脸上浮出诡异红晕。

   默苍离随手拿过易经“殿下只想学这些,若是如此,殿下大可回去了,让王上另请高明。”

  雁王:???

  “这……,还请太傅指教。”

  “这些书都背得了?”

  倒背如流,雁王心中想,嘴上确是谦虚:“弟子略通。”

  便见那太傅毫不加以掩饰的眼神——蠢笨。

  雁王额上青筋一跳,良好的修养让他仍保持着微笑,只是勉强。

  “将这六传抄上十遍,明早交我。”说罢,便起身去了寝殿。

  出了栖凤殿,想今日便只得了一头雾水,一肚子火气。

  “今日殿下怎了。”宫人瞅了瞅被毁了一地的玉兰,小声问向侍读比鹏。

  比鹏挠了挠头,不解。他自小与小鸿一起长大,他的性子向来温敛,从未见他如此暴怒,神情也颇为惊讶,道:“好像自栖凤殿出来,殿下心情便不大好。”

  第二日。

  “墨子?”

  “读书当如墨家之谦爱。”太傅顿了顿,眼中阴晦不明,道:“你对墨家,可有了解?”

  “曾有细读,墨家的兼爱非攻,为天下先。弟子好奇,曾试图追寻,只是得到一星半点的线索。”

  “哦?”太傅微微挑眉,轻轻扣了扣卓角:“说来听听。”

  “墨家一直沉埋在黑暗中,沉埋于九界,这股势力看似幽微……”雁王将所知幽幽道来。太傅听得认真,却又是摇头道:“世人眼中,便是如此,寡断,轻判,愚昧,无知。”

  这日后,默苍离便同学堂那些固执老夫子般,日日教授些枯燥乏味的经文。

  中秋,皇宫大宴,皇子臣子推杯换盏,俨然一副盛世乐景。昏馈又糊涂的羽王喝得多了,竟自皇座跌了下去,或是前兆,接下来,羽国连年灾旱,同史书上所有灭国前兆般,羽王一病不起,愈加昏馈,朝中很快分了党派,暗中拉拢势力。民间如何疾苦?远在羽京,酒肉池林,光阴虚度。

  梧桐山的化羽台,说是为羽王宠姬鹊妃修建,亦有传言,是羽王墓陵。

  这日,默苍离又收到了许多份大礼,皆是几位皇子阿谀。自上回刻意对门阀的打压,世族显然低调了许多。可君王旦夕间缠绵病塌,这使素日以利益团结的宗室,情面也当即撕了。大势已去,拉拢门阀子弟,无疑又多分胜算。又问,谁不对那皇位动心?

  偏偏在诸子夺嫡关键时,这手握重权的左相却以持中守身,其余门阀二话不说也纷纷持以中立。这便是明说,谁给出的利益诱人便为谁助力。谁知,默相反而闭门谢客,说是患了重疾。宗室不知如何是好,便转而将目标锁定了那位隐迹大半年默太傅。

  “你看看。”默苍离将卓上那几封信函递去。

  雁王迟疑片刻,终究是接过来。是份名单,上面清楚列明了数位官员贪污的银两及日期。越看越觉人心凉薄,这是振灾的银两,却连羽京都未出过。他沉了沉心,道:“太傅何意?”

  “修建羽化台你是打算自筹?”默苍离抿了口茶,淡淡道。

  不见悲喜的神情,雁王看来竟是厌恶,这振灾的银两多数入了门阀世族,而默苍离,亦是受益者。恍然想起那日他误入他的寝殿,竟是意外发现了机关。

  血色琉璃树下的负手的背影,看来太过凉薄。琉璃声声,两人便这般倾听了许久。

  “看到什么了?”琉璃树下,他问。

  “烽烟、血腥、战火。”

  “听到什么了?”他问。

  “……”失去生命的不甘。

  默苍离深深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便甘心永远这般。”

  “上官鸿信所愿,只是小妹与我一世平安。”

  “离开!”他轻斥,尔后将眸子闭上,掩过那瞬失望。

  阴谋家,不值与之同流合污,雁王心中认定。

  “驾!”荒蛮的栈道,阵阵马蹄碎咽,知是贵客,酒旗招遥。

  “吁。”

  “店家!”

  “来了来了,客官慢用。”

  “小鸿将就填下肚子,等会好生赶路。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清汤浮着几根粗黄面,连葱都是枯黄,比鹏笑容僵了半瞬,招手将小二呼来,反手便摁在卓上“黑心黑肝的,不看看这都是什么糠食,也敢来唬人!”

  小二哪里是对手,当即求饶。“官爷,这两年收成有粗面吃已是不错,怎不去看看,翩地已是吃起人肉来了。”

  “放了。”一旁的公子不悦道。

  一骑东南去,再不见贵客影,小二捧着十两纹银愣了半瞬,不由喃喃自语道:“果真是贵客,先生诚不欺我!”小二又将先前青衣先生的话回味了一遍,到底没品出什么玄机来。

  梧桐山,可窥羽京灯火阑珊,一副盛世安平模样。雁王闭眼,脑中唯有今日沿途难民衣不蔽体的乞食之景。

  “请您收我为徒。”

  “为何。”默苍离停下拭镜。“你不疑我是阴谋家,你不疑我会索取代价,你肯信我?”默苍离半是探测伴是讽刺道。

  “我相信您。愿意永远追随光明,追随您。”少年不知爱恨,一生最心动。

  愚人跋涉,叩首须臾。他说,他想要停上战乱,想要羽国子民幸福。想要与他同行,代价是,失去所有。

  铸心失败了,但他也失去了所有,迷失了自己。他有权力,他是传颂千古的贤君,凡人乞求一生的,他都有。他陡然发问,他还有什么,没有人回答他,只有声声高过声声的千秋万岁。恍惚间,他清醒于半夜,他终于想起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 怀镜之人,日日擦拭着无尽的罪孽。在得到救赎一刻,他脑海中,最深的记忆,是当初赠他玉兰的少年。

  “哈。”轻促的一声笑,是释然。

  以别离为始,以别离为终。

  方士梦醒,卦算尽,他再度自深渊寻到迷失的少年。

  “为何?”少年迷茫问道。

  “卦上所说。”方士将卦摊开。“你命中有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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