戊戌

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

有药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杏默
 
“几时了?”医者睁着朦胧的眼,迷迷糊糊的喊小徒弟。半响未得回应,想是贪玩去了,医者披了衣,草草地束了发。医者向来是喜欢干净的,而今这幅邋遢的模样……
  医者对着那方铜镜思索了片刻,他想那人不会嫌他的。
  把药庐寻了个遍,也不见修儒身影,医者眉间愁色又重了几分。
 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医者闷声咳了几声,喉间腥甜涌上。伤势似乎越发频繁了,将血迹擦拭净。医者望天,自腰间取了酒葫芦昂天闷了一口,轻叹一声,摸出怀中的信封,发觉信封皱了一角,小心抚平了又放入怀里。
  小徒弟蹦跳着进来,手上折了支昨夜新开的杏,想着让师尊看了欢喜些,只是少年心性,总是贪玩。回了药庐,那杏已是一幅红瘦绿肥的凄惨模样,小徒弟不由噤声,咕叽了半会,随手撇了,寻思着等会再去折支回来逗师尊开心。
  不想……
  “师尊……”今天的师尊依是愁眉深结,比往日还深邃几分,少年跪的十分利索,也不敢抬头看人,带着哭腔嚅嗫着。
  “不准叫我师尊!”医者不耐的呵斥,抓了抓脑勺,看着哭的不成样子的人儿,头疼欲裂的模样。
  罢。
  “若来雨了记得收好药材,来还药钱要记账上。”转身拎了葫芦出去,老远,医者又吩咐了句“顾好药庐。”,少年不解地挠头,小声懦噎道:“师尊,那今日的病患……”望着已经越来越小的模糊蓝影,颇没底气道:“交予我吗?”
  集市愈发清冷,门户都紧闭着,敲了好几户店家,门窗紧闭,怪哉,生意都不肯做了。什么世道,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都不赚。
  杏花君嚷了几句,没趣,又寻去下处。
  娇姨时时同他讲些鬼神之说,听得多了,也就信了。
  “小杏花啊,你信奉鬼神吗?”老妪佝偻着腰挑拣药材,雪鬓霜鬟的老人精明的很,他这幅模样,同茹琳一般,一样的不让人省心。
  医者正打着嗑睡,含糊的应了声。
  “说是思念之人,即便阴阳相隔,若是想相见,需……”她用这法见过幽冥君,与她搭伙共了几十年的冤家,啐,当时还哄她共白首呢……
  谷雨,许久不见农耕人了,良田尽数荒芜,成了荒冢。
   杏花君数着步子,寻到一处低低的土包。那时战事紧的很,再无人去顾那城墙上灰白的,己开始腐烂的头颅了。
  月色稀薄,借着点点月色,取出针线,细细将断口处缝合好,颇为费力,这种事,本该寻个捡骨的哥儿做,只是,今日好心为他人引魂归源,明日自己指不定头掉到哪处,谁又为你安置,何况是个万恶不赦的罪人。好在杏花君常常缝补衣服,这点事,倒是不难。没有棺木,就卸了逃难人家的门板,怕有心人会生出掘骨鞭尸的心思,便将底挖深了些,手指挖秃了也没去顾。寻了块木碑,对着看了许久,想起以前他磨了许久,那人也不肯说,半是捉弄,半是私心。
  吾妻之墓。
  将一应物事摆上,口中念念有词,医者时时皱眉,努力回忆着师娘教的祷词。
  “只有这些了,你可省着点花,也别太省着,吃饱喝暖的,就好。对了,我也有徒弟了,机敏的很,只是太过机敏了,我想着,挫挫他的性子……”
  “改日我寻个匠人,做个大些的冥屋,也好安个家,你且与我顾好家,到时,我会去寻你的……”医者又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,与他也无关紧要的,反正,他心中,他也是无关紧要的,所以,无关紧要的就不提了。
   喉间又涌上腥甜,医者压抑着咳了两声,自知不能久留,他不想再让他看见他狼狈的模样了,便觑着那碑墓,道:“你交代的事,我寻到门路了,你且安心。”
  不觉间,几滴彻凉透入脖颈,医者将双手拢进袖子里,呼了几口气,已尽春末,仍是天寒,或许该说是,他惧寒了。
  年过半百,不惑之年,却始终困惑于红尘。
  说来话长了……
  自恃着年轻时,招着幽冥君关门弟子的幡子,加上医术精湛,很快便小有名声。那时满心悬壶济世,那里有病人,他便去,不论贵贱,门第。
  而后因为失血症,辗转到羽国……
  医者喜欢收钱,收很多很多的钱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钱,他看的欢喜就是,人嘛,欢喜了,就不顾疼了。这便成了杏花君的原则,决不白医。
  但也有那么个人,欠他的账,算都算不清,且一分未还,只是一声略带温情的好友,他便觉着,这笔帐不亏的,因此,他也未曾去取。
  于是,牵挂着,思念着。
  只是这人不仅赖账,还吝啬得很,欠他的黄金串,到死也不见影。
  他显少听他笑,也从未见他伤心,是为杏花君的,这是他的私心,那点在心中藏的最深的喜慕,不敢妄言,恐惊天人。
  那日他倒在雨中血泊时,最后一眼,没顾得伤疼,只努力的睁着眼想往那张脸上寻些异样,眼中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,终是将那抹绿影浇的模糊。
  还不及懊悔,便只归于一片虚无,再次醒来,意识混沌时,耳边那句恨我吧疯魔了似的来来回回说了千遍,任是意中人声音再好听,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的。
  不能视物时,听觉尤其聪敏。
  哈。
  很小很小声的笑声,那是苍离的。
  怀里的身体愈发冰凉,温热的血淌湿了他的衣裳,他从未这般慌乱过,将所有的灵丹妙药一股脑倒出,胡乱寻了好久,慌慌张张找到粒治跌打伤的,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去,拿着织命针的手抖如筛糠,却又专注的很……
  那日前,他予他一味药,他问那是什么。医者头回与他卖关子。“灵丹妙药,医你的心药。”
  那只是枚当归罢了,药囊己空,唯有血腥味久经不散,他的病好了,他如约医好了他。
  “医者,以己之能,也未必可以救得所有人,修儒,这是师尊教你的第一课。”
  今晚月色真美,苍离,你是不是也在那边等着我。哼,我来找你算账了。
  阂眼朦胧,眼前人,低头拭镜,认真的很。
  他拭镜样子很好看,闲暇下来,他便与他背靠着,听他的呼吸,偶尔借着假寐偷觑,叫他发现了,便装睡不醒。
  杏花君握紧手中珠串,温热的。
  这是!
  “嗯。”
  “你失约了。”医者笑着,将一枚当归放在他手心。
  “所以,谢谢。”
  “嗯?”
  谢谢你,曾共霜雪,未曾失约。尽尝人间百草苦,遂知,当归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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